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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個蘋果的故事

來源:解放軍報作者:張計法責任編輯:張思遠
2020-10-27 14:14

一個蘋果

■張計法

“連長,給!一個蘋果。”

這是五連支援我們戰鬥的一個火線運輸員,年齡頂多不過20歲,身體矮瘦矮瘦的,剛剛跨進防炮洞,一卸完身上揹着的彈藥,就遞給了我一個蘋果。

防炮洞只有三米長,兩米寬。黃昏時分藉着洞口閃進的亮光,我看到這個年輕的運輸員,滿身塵土,下身的單褲經過一路在敵炮火下爬行、打滾,已經撕了好幾條口子了,腳脖上也劃破了好幾處,浸着血跡。我注視着他那滿臉汗水的瘦長的臉孔,簡直有點不敢相信似的問:

“哪裏來的蘋果呀?”

“我在半路上拾的。連長,你的嗓子啞了,吃了潤潤喉嚨吧!”

這是事實:自從24日我連出擊開始,除前天晚上營長給了我一塊二寸長的蘿蔔外,7天以來,我們沒喝過一口水。我的喉嚨早就幹得冒火,煙熏火燎般的難受。不用説,戰士們更乾渴得厲害。

“你們運輸辛苦,還是你吃了它吧。”我對運輸員同志説。我想到他這些天來和我們一樣過着艱苦的生活,也夠苦了。

“不,我在路上可以喝涼水。”他對我羞怯地笑着,推讓着,固執地説什麼也不肯吃。

誰都知道,通往後方的三里路內是找不到一滴水的,這個運輸員因為愛護我們而撒了謊。

我懷着感激的心情,望着這個顯見是用心擦得很乾淨的蘋果:它青裏透紅,發出誘人的香味。這會兒,不用説一個,就是一二十個,我一個人也能吃完。

“給誰吃呢?”我拿在手中顛來倒去地想。這時,步話機員李新民正在我的身旁,向上級報告戰鬥情況。他沙啞的聲音,使我突然注意到:這個平時愛説愛唱的步話機員,這些天來,在日日夜夜的戰鬥中,一直就沒很好地休息過,他的嗓子已經全啞了,嘴脣乾得裂開好幾道血口子,血痂還凝在嘴脣上,滿臉的灰塵,深陷在黑色眼眶裏的兩隻眼睛,像害熱病似的佈滿了血絲,紅得可怕。

“李新民,你們幾個人分着吃了這個蘋果,潤潤喉嚨,好繼續工作。” 我把蘋果給了他。

李新民出神地看着我。他知道我的脾氣:話出口就不收回。他回頭看了看另外幾個人,又看了看睡在洞子裏面的傷員藍髮保,把蘋果接了過去,卻並不吃,轉手給了藍髮保。

從來沒離開過我的通信員藍髮保,在一次執行通信任務中被炮彈打斷了右腿,現在睡在那裏,很少聽到他的呻吟。他的臉黑黃黑黃的,嘴脣乾得發紫。他拿起蘋果正準備吃,突然向周圍望了望,又閉住嘴,把蘋果放下了。原來他才發現一共只有一個蘋果。

“連長,你幾天沒喝水了,你吃吧,吃了好指揮咱們打仗。”不管別人怎樣勸説,藍髮保説什麼也不吃,還是把蘋果遞給了我。

於是,我又只好把蘋果遞給了司號員,司號員立刻轉手遞給了身旁的衞生員。衞生員又把它交給了自己日夜照顧着的傷員藍髮保。最後,蘋果轉了個圈兒,還是原樣落到我的手中。

再傳下去是沒有用的。我知道:越在最艱苦的時候,戰士們就越特別關心自己的首長。我不吃,他們決不肯吃。於是,我決定由我們8個人共同來分吃這個來之不易的蘋果。

吃蘋果也要做一番動員。我用沙啞的聲音説:“同志們,我們能夠奪回陣地,趕走了敵人,難道我們就不能吃掉這個蘋果嗎?”

看看誰也不吭氣,我緊接着再逼近一步:“來,一人分吃一口,誰不吃誰就是對勝利不關心!”説罷,我先咬了一口,就轉給李新民。李新民放到嘴邊,只輕輕咬了一小口,就交給身旁的胡景才。然後一個挨一個地傳下去。這回是轉了一圈,蘋果還剩大半個。

“是誰沒有吃?”我問。

仍然沒有人吭聲。

我真有點不滿意了,剛想説幾句責備的話,命令大家認真地把蘋果分吃了,可是,我忽然覺得周圍的空氣格外沉靜。在昏暗中,我看見一向表現樂觀的步話機員李新民,面頰上閃動着晶瑩的淚珠;藉着洞外射進來的微弱的光線,我看見每個同志都在用手擦着眼睛。一種強大的感情立刻向我衝來,一瞬間,我像給什麼東西塞住了喉嚨似的。在這戰火紛飛的夜晚,我被這種發自階級友愛的戰友間的關懷深深激動着,迸出了幸福的、驕傲的淚花。

(作者時任中國人民志願軍第15軍45師135團7連連長,一等功臣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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